吴晓求
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
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谢谢主办方的邀请，在座的各位都是经济金融领域的资深专家，今天很荣幸和各位分享自己的观点。
实际上，我国经济本身具备强大的韧性和潜力，市场规模庞大，人民勤劳智慧，经过40多年的改革开放，已建立起较为完善的市场经济体系，培养了一批优秀的企业家和高水平的管理人才。当前我国经济面临的挑战，部分来自于生产要素以外的因素。要让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关键在于创造一个稳定、可预期的环境，让资本有信心，让人才愿意留下。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国经济才能充分发挥其潜力，继续走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
针对当前经济所面临的挑战，解决的方法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是直接干预。例如，针对当前消费和投资不足，有观点建议政府“放水”来增加消费和投资规模，这种方法虽然直接，但由于缺乏市场化的基础，难以形成长效机制。2008年4万亿刺激计划主要是应对市场周期性所引发的经济问题，而当前的环境与2008年有本质区别，并不主要是由市场周期引起的，因此传统的周期性调控手段未必有效。
第二层次是稳定和增值居民的存量资产。收入和消费的增长不仅取决于当期收入，还与存量财富密切相关。要扩大收入，最直接的方式是增加就业，但这一目标实现难度较大。因此，需要采取节流措施，比如大幅下调房地产存量贷款利率，减少居民的利息支出，预计可节省1500亿元左右；降低各类贷款利率同样能减轻中小微企业的负担。此外，房地产市场和资本市场是我国经济的两个关键领域，要让房地产市场“止跌企稳”，让资本市场“止跌回升”。9月24日，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三部门联合出台一揽子金融政策，并在9月26日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对这些政策进行了深入讨论，明确了方向。我也赞同第二层面的方法，通过出台一系列改革措施，让房地产市场“止跌企稳”、资本市场“止跌回升”。
第三层次是提升居民的信心与预期。法治和制度很重要，信心主要来自于完备的法治，预期主要来自于市场经济的制度。也要看到，目前这两个方面仍有完善空间。例如，成立“警税合成作战中心”等举措，虽然旨在打击违法行为，但也可能影响企业家投资和经营决策，没有稳定的税基，未来的税收将无从谈起。当前，我们需要回归宏观经济学的基本逻辑，尊重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即第二层次提及的方法，这样才能有效解决问题。
当前政策的重点可以概括为以下四个目标：
第一，提振资本市场。中央决定提振和活跃资本市场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资本市场不仅是我国金融市场的核心和基础，更是推动经济结构转型、科技产业发展和科技进步的关键平台。资本市场的作用远不止于融资，它在资源配置、科技创新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第二，稳定房地产市场。要让房地产市场“止跌企稳”。房地产市场不应回到过去的高增长模式，当前的房价水平基本合理，但止跌企稳对于恢复市场信心和稳定经济具有重要意义。为此，可以适当降低存量房贷利率0.5个百分点，降低第二套房首付比例，以减轻购房者负担。
第三，支持中小微企业。通过下调各类利率、推动央行降息降准，减轻中小微企业的融资成本，为中小微企业提供更多支持。
第四，提高居民收入水平。通过提高居民的收入水平，增强消费能力和市场活力。
这四个目标中，最重要的是提振资本市场。房地产市场虽然也需要关注，但目前流动性不足，居民购买决策周期长，而资本市场具有高度的流动性。昨天上交所的交易通道出现拥堵，是由于交易量激增所致的。这四天的资本市场表现可以说创造了历史，虽然引发了一些担忧，但我认为这是好事。关键是要恢复投资者对于股市的信心，让他们有强烈的信心重新回到市场。我们已经看到了积极的信号，比如新开户的数量大幅增加，网上预约开户甚至需要等待1小时。这些都是市场信心恢复的重要标志，对于推动经济的健康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动能？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降息和降准对实体经济和金融市场产生一定的积极影响，更重要的是，央行推出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这是人民银行历史上最重要的创新之一。过去央行的货币政策目标相对传统，主要关注金融体系特别是商业银行的稳定性。如果商业银行的流动性出现问题，央行会进行干预和补充，但对资本市场本身的稳定关注较少。
今年1月初到2月初，资本市场持续走弱，当时我认为仅靠证监会是难以扭转逆势的，必须有央行的介入。制度建设是一个长期过程，但在关键时刻，央行必须出手。我呼吁央行要从单一目标转向双重目标，不仅要关注金融体系中商业银行的稳定性，还要关注资本市场的稳定性，这一呼吁最终得以实现。央行从单一目标转向双重目标的伟大转型，标志着其在现代化进程上迈出了重要一步，潘行长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做出了重要贡献。
此次央行创设两项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一是证券、基金、保险公司的互换便利。互换便利通过“以券对券”的方式，解决了市场的流动性问题，尽管第一期实际使用的资金量不一定达到5000亿元，但央行的表态已经大大增强了市场的信心，“三个5000亿元”毫无疑问是强心剂。美联储在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四次熔断危机期间，通过为资本市场无限提供流动性，迅速稳定了资本市场。我国的央行现在也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这将对资本市场的长期健康发展产生积极影响。二是股票回购增持的再贷款。再贷款与市值管理密切相关，同样非常重要。最重要的是因为央行进行了功能的转型，才有了今天资本市场的积极表现。这两项工具给予了资本市场无限的想象空间，使得市场参与者对未来充满信心。我认为我国资本市场将彻底告别过去的时代，我们必须深刻理解央行在资本市场稳定和发展中起到的巨大作用。
证监会同样致力于完善制度改革，夯实市场基础。吴清主席和星海副主席等领导也付出了大量努力，特别是在监管规则的调整和法治的完善方面。吴清主席意识到注册制的基石是健全的金融法律体系，因此积极推动法律的不断完善，并提高违规处罚力度，此次制度改革分为三个方面：
一是重视并购重组。资本市场的动能主要来自于并购重组，而非单纯的依靠增加IPO数量。IPO数量的增加只是“摊饼式”的增长，而并购重组能够优化市场结构，提升内在质量，特别是整合上下游和提升新质生产力。过去，并购重组面临诸多困难，被认为内幕交易风险较高，审批流程复杂，这和资本市场的逻辑是背道而驰的。此次简化并购重组流程是非常正确的举措，有助于资本市场健康发展。
二是提倡市值管理。市值管理具有一定的主观性，但在当前情况下强调市值管理是合理的。市值管理的核心在于优化资产定价背后的多个变量，包括收购、增持、回购、激励机制、收购兼并、科技创新、组织创新等。这些因素直接影响资产价格，市值管理的目的是通过科学管理这些变量来提升企业价值，而不是鼓励内幕交易。吴清主席明确表示，市值管理和内幕交易操纵无关，必须严厉打击内幕交易，这一点非常重要。
三是鼓励长期资金入市。这与金融监管总局相关，因为许多长期资金来源于信托、理财、商业保险资金等，相关金融机构都由金融监管总局监管。特别是国有商业保险资金，由于偿付能力指标的限制和风险偏好，进入资本市场较为谨慎。当前的考核机制也存在短期化问题，一年一考核与资本市场的长期投资需求不符。此次改革提出将考核周期从一年延长至三年，这是一个重要的改进举措，有助于吸引更多险资进入市场。
相信在证监会高度重视制度改革和法治建设，以及央行的积极介入和金融机构的长期资金入市等多措并举之下，我国资本市场会焕然一新。以上是我分享的主要内容，谢谢！
